李笑来:如何精确感知时间

2018年7月16日00:39:04 评论

只有与时间成为朋友,才能真正知道她的宝贵、懂得她的神奇。在这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把她变成了敌人,挣扎了许多年,还以为自己在与这个世界争斗。突然有一天,我发现自己就像塞万提斯笔下的那个骑士唐·吉诃德。唐·吉诃德有自己的身份标签——“骑士”,于是他有并坚守着符合他那个身份的“骑士精神”。在一次历险中,他把风车当作抗争对象,却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他的敌人实际上是那看不见的“风”,还有那原本应该隶属于他的、却竟然完全不受他控制、反倒成了他的主人的“他的大脑”。

与所有人一样,从小自命不凡的我当然也给自己贴过各种各样的标签。我崇尚公正,向往自由,渴望平等,憧憬希望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跟大多数人一样,观察到的是偏倚,感受到的是禁锢,体会到的是差距,意识到的是失望。我现在猜想,或许所有人都必然要经历这样一个阶段,不过只有少数人能够度过这一阶段。有一次,我在几百人的课堂上说:“很多人都曾不由自主地产生过自杀的念头。曾有过(哪怕瞬间而已)自杀念头的同学,麻烦你们诚实地举手。”当时几乎没有人不举手。然后,我说:“相信我,你并不孤独。”

在发现自己竟然只不过是另一个唐·吉诃德的那一瞬间,感觉真的是特别诡异:万念俱灰的同时却体会到浴火重生。直接来自感官的认识很容易与他人分享,而思想上的体验却往往难以用语
言表达。但,我想很多人都应该有过与我相同的体验。

重生并不意味着当即脱胎换骨。有着成年人意识的“婴儿”如果能感受更多的欢乐,自然也有相对更大、更多的痛苦。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竟然有机会与时间做朋友,只是隐约明白不能再浪费时间而已。当然,现在我不再认为我有能力浪费时间,正如我作为一个人没有什么能力管理时间一样。最多,我可以因为逃避一些责任而背叛时间——可那又是多么让人有罪恶感的事情?一位朋友读完米兰·昆德拉的小说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之后概括:逃避责任就会带来轻松,可那恰恰就是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”啊!

没有人会不了解自己的朋友。所谓真正的朋友,必然是也只能是那些最终被证明真正为我们所了解的少数人。同样的道理,如果我们竟然有机会与时间做朋友,也确实有与时间做朋友的愿望,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耐心地了解关于时间的方方面面?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气。我也一样。我的好运之一是竟然在2005年的某一天在网上闲逛时看到了一本书——《奇特的一生》(格拉宁著,1974年首次发表)。这部被定义为“一部以真人真事为基础的文献性小说”,讲述了苏联昆虫学家亚历山大·亚历山德罗维奇·柳比歇夫如何通过他所独创的“时间统计法”在一生中获得惊人成就的故事。

在这本书里,作者写道:

所有的人,连亚历山大·亚历山德罗维奇·柳比歇夫亲近的人在内,谁都没有想到他留下的遗产有多大。

他生前发表了70来部学术著作。其中有分散分析、生物分类学、昆虫学方面的经典著作,这些著作在国外被广为翻译出版。

各种各样的论文和专著,他一共写了写了500多印张。500印张,相当于12500页打字稿。即使以专业作家而论,这也是个庞大的数字。

科学史上,艾勒、高斯、赫尔姆霍茨、门捷列夫都曾留下巨大的遗产。对于这种遗产,我老是迷惑不解。这一点很难解释,但也挺自然——古时候,人们写得比较多。至于今日的学者,出版多卷本的全集是一种罕见的甚至奇怪的现象。连作家似乎也写得比过去少了。

柳比歇夫的遗产包括几个部分:有著作,探讨地蚤的分类、科学史、农业、遗传学、植物保护、哲学、昆虫学、动物学、进化论、无神论;此外,他还写过回忆录,追忆许多科学家,谈到他一生的各个阶段以及彼尔姆大学……

他讲课,当大学教研室主任兼研究所一个室的负责人,还常常到各地考察。20世纪30年代他跑遍了俄罗斯的欧洲部分,去过许多集体农庄,实地研究果树害虫、玉米害虫、黄鼠……在所谓的业余时间,作为“休息”,他研究地蚤的分类。单单这一项,工作量就颇为可观:到1955年,柳比歇夫已搜集了35箱地蚤标本,共13000只。其中5000只公地蚤做了器官切片,总计300种。这些地蚤都要鉴定、测量、做切片、制作标本。他收集的材料比动物研究所多5倍。跳甲属的分类他研究了一生。这需要特殊的深入钻研的才能,需要对这种工作有深刻的理解,理解其价值及其说不尽的新颖之处。有人问到著名的组织学家聂佛梅瓦基,他怎么能一生都用来研究蠕虫的构造,他很惊奇:“蠕虫那么长,人生可是那么短!”

这是一本很薄的册子,所以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读完了。掩卷之后,喟然长叹。对于我这种普通人来讲,这种大师的境界,正可谓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”。知易行难啊。

很多年前,在我大约20岁的时候,因为读过李敖的一本书,觉得他那种写日记的方法颇有些道理,于是开始学着做每天的“事件日志”。除了自己经历的事件之外一概不记,而且尽量不记感想,不记感受,只记录事件本身。例如:

1995年12月20日,延吉市

l.主持经销商大会。

2.拿到上个月奖金共×××××元。

3.李堃请我吃饭,算算有4个月没见了。

1996年5月10日,吉林市

l.连续一周,什么正事都没做,只是看了若干本无聊的小说。

至今,我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,并因此受益无穷。做这件事其实每天只需要花费10分钟左右。后来为了进一步节省时间,我干脆在这个本子上穿了根绳,挂在家里洗手间马桶对面的墙上,每天晚上睡觉前坐在马桶上,顺手就写完了。这样简单的日志是有巨大好处的——每年下来,我都知道自己去年做了些什么,仅仅这一点,就非常宝贵了。到了30岁之后,我才觉得自己做的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慢慢多了起来。下面这些是整理到一起的、关于我出版的第二本书的一些事件记录。

2004年9月12日,北京市

l.《TOEFL6分作文》终稿交给责编窦中川。

2005年11月9日,成都市

l.收到窦中川快递,协助修订《TOEFL6分作文》三审意见。

2006年1月27日,北京市

l.收到徐燕青快递,《TOEFL6分作文》,20本。

2006年5月29日,北京市

l.提交托福作文书第二版的修订稿,更名为《TOEFLiBT高分作文》。

2006年8月3日,北京市

l.收到徐燕青快递,《TOEFLiBT高分作文》第2版,10本。

2007年10月16日,北京市1.收到马宁快递,《TOEFLiBT高分作文》第3版,第7次印刷,10本。

可是,有着这种习惯的我,在读过《奇特的一生》之后,却被柳比歇夫的大师境界吓了一跳。过了差不多两年,重新读它的时候,我惊讶地感叹:“啊?我太笨了!这些我早应该明白的啊!”

柳比歇夫的日志是“事件——时间日志”。他的方法要比李敖的方法更高级。李敖的事件日志,往往只能记录事件的名称,是一种基于结果的记录;而柳比歇夫的事件——时间日志是一种基于过程的记录。它们的细微差别在于,基于过程的记录要比基于结果的记录更为详尽。

以摘抄《奇特的一生》中柳比歇夫的日志为例:

乌里扬诺夫斯克。1964年4月7日。分类昆虫学(画两张无名袋蛾的图)——3小时15分。鉴定袋蛾——20分(1.0)。

附加工作:给斯拉瓦写信——2小时45分(0.5)。

社会工作:植物保护小组开会——2小时25分。

休息:给伊戈尔写信——10分;《乌里扬诺夫斯克真理报》——10分;列夫·托尔斯泰的《塞瓦斯托波尔故事》——

1小时25分。基本工作合计——6小时20分。

乌里扬诺夫斯克。1964年4月8日。分类昆虫学:鉴定袋蛾,结束——2小时20分。开始写关于袋蛾的报告——1小时5分(1.0)。

附加工作:给达维陀娃和布里亚赫尔写信,6页——3小时20分(0.5)。

路途往返——0.5。休息——剃胡子。《乌里扬诺夫斯克真理报》——15分,《消息报》——10分,《文学报》——20分;阿·托尔斯泰的《吸血鬼》,66页——1小时30分。听里姆斯基·柯萨科夫的《沙皇的未婚妻》。

基本工作合计——6小时45分。

基于过程的记录,不仅更详尽,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好处——结果不好的时候更容易找到缘由。想明白“基于过程的”与“基于结果的”两种记录之间的区别之后,我开始尝试着在自己记录的每个事件后面加上时间。

实践了不到两个星期,我就体会到这种新的记录方法的另一个巨大好处:它会使你对时间的感觉越来越精确。前文讲过,每个人都会感觉“时间越来越快”,以及为什么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,而这样的感觉会使我们产生很多不必要的焦虑。焦虑本身没有任何好处,只能带来负面影响。通过实践,我发觉这种基于过程的事件——时间日志记录可以调整我对时间的感觉,在估算任何任务的工作量的时候,都更容易确定“真正现实可行的目标”。此外,相对准确的估算又使得目标基本都可以达成,由此可以算是“战胜了焦虑”。

详细的记录令我获益匪浅。事实上,每个人都多少明白记录的重要性,可做记录的人并不多。举例来说,大部分人听说过“你不理财,财不理你”,可是意识到应该记录账目、管理金钱开销后,仍然只有少数人做得到。这是为什么呢?发生这种现象最明显的原因是,记账并不轻松——不仅要在花销的当时记录下来,还要时常整理、分析,这使得许多人觉得记账麻烦,继而放弃。面对实实在在的钱款尚且如此,面对难以触碰的时间就更随意了。

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突破口,是寻找趁手的工具。

2012年的秋天,我遇到了网易有道的产品经理兰天,碰过几次面之后,他利用网易内部的“20%”计划,组织张志彬和王海波成立了一个小团队,着手设计“MrTime”——一个用来记录时间开销的应用。MrTime用起来很简单:做任何事情之前,拿出手机,打开应用,点一下:事情做完,再点一下。如此这般确定了时间的起点和终点之后,再抽空将具体事务分类、细化。MrTime解决了两个问题:一方面简化了记录时间开销的过程,另一方面自动完成了记录后的整理、分析、统计工作。有了这个应用,记录时间开销应该方便多了。

在第三遍读《奇特的一生》这本书的时候,我才真正注意到这段话。

柳比歇夫肯定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时间感。在我们机体深处嘀嗒嘀嗒走着的生物钟,在他身上已成为一种感觉兼知觉器官。我做出这样推断的根据是:我同他见过两次面,在他日记中都有记载,时间记得十分准确——“1小时35分”“1小时50分”,然而当时他自然没有看表。我同他一起散步,不慌不忙,我陪着他;他借助于一种内在的注意力,感觉得到时针在表盘上移动——对他来说,时间的急流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他仿佛置身于这一急流之中,觉察得出来光阴在冷冰冰地流逝。

经过多年的摸索与思考,我终于可以这样说:

我有个朋友叫作时间。她跟我真可算作两小无猜,可她默默陪了我许多年之后,我才开始真正认识她。她原本没有面孔,却由于我总是用文字为她拍照,因此可以时常伴我左右。她原本无情,我却可以把她当作朋友,因为她曾经让我明白,后来也总是经常证明,无论做什么事情,只要我付出耐心,她就会陪我甚至帮我等到结果,并从来都能将结果如实交付与我,从未令我失望。正是因为有了时间作为朋友,我才可能仅仅运用心智就有机会获得解放。

既然管理时间是不可能的,那么解决方法就只能是:想尽一切办法真正了解自己、真正了解时间、精确感知时间,而后再想尽一切办法使自己及自己的行为与时间“合拍”。按我的话说就是——“与时间做朋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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